第4章 星垂平野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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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垂平野闊
與此同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紀雲歇和李穗宜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紀雲歇臉上的水漬已經擦幹，額前那縷因為劣質染發膏掉色而顯出的可疑灰黑也消失不見，恢覆了剛染回來時的純黑。只是那黑發下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殘留著幾分在廁所冷水沖刷後也未能完全褪去的羞憤和憋屈。他刻意板著臉，試圖找回一點“紀少”的威嚴，但眼神裏那點未散盡的狼狽和看到江術和背影時下意識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實狀態。
跟在他身後的李穗宜則顯得安靜許多。她腳步很輕，臉色依舊是那種不太健康的瓷白，在明亮的教室裏顯得尤為明顯。她微微低著頭，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沈靜和淡淡的倦意。她沒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走到萬谷盈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擔憂地看著江術和方向的萬谷盈猛地回頭，看到是李穗宜，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充滿急切：“穗宜！你剛才去哪了？臉色怎麽這麽差？藥呢？帶了嗎？有沒有不舒服？”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李穗宜對她安撫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微風吹散了萬谷盈眉間的焦慮。“沒事，盈盈，就是有點悶，出去透了口氣。藥在呢，放心。”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氣音，但很柔和。她從校服口袋裏拿出那個小小的、包裝精致的藥瓶，在萬谷盈眼前晃了晃，證明自己沒說謊。
萬谷盈這才松了口氣，緊緊握著李穗宜的手，小聲叮囑：“不舒服一定要說！千萬別硬撐！知道嗎？”
“嗯，知道啦。” 李穗宜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後排，在紀雲歇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對萬谷盈說：“快上課了，我先回座位了。”
紀雲歇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拉過旁邊的張秋翰就問：“什麽情況，班長和新同學關系很好嗎？”
張秋翰突然被這麽一拽還差點沒站穩，穩住身體後才說到：“紀哥，李同學不是新同學，她一直都是這個班的，她和班長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關系當然好。”
張秋翰解釋完拔開紀雲歇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嘴裏還催促著老師要來了讓他趕緊回位置上上課。
紀雲歇把張秋翰拽回來按在座位上，腦子裏還在消化剛才的信息——李穗宜不是新同學，她和萬谷盈是發小。
“難怪……” 紀雲歇嘟囔了一句，目光下意識地又瞟向前面。萬谷盈正小心翼翼地幫李穗宜把散落在桌上的書本整理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李穗宜則安靜地坐著，臉色依舊蒼白，只是對著萬谷盈時，那沈靜的眉眼間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依賴和暖意。
紀雲歇看著，心裏那點因為江術和而郁結的憋悶，被這無聲的溫情沖淡了些許，甚至隱隱生出一絲羨慕。這種毫無保留的關切，在他被寵溺包圍的雲城生活裏，似乎也未曾如此純粹過。
化學老師夾著教案走了進來，教室裏瞬間安靜不少。紀雲歇收回目光，坐正了身體——表面上是準備聽課，心思卻全在右手邊那座沈默的冰山上。
江術和維持著他亙古不變的姿勢：背脊挺直，微垂著頭，專註地看著攤開的化學課本。陽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按在腹部的手指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薄唇緊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透著一股無聲的忍耐和徹底的疏離。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包括旁邊的自己，都與他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冰墻。
紀雲歇盯著他，他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藝術化”的“騷擾”。
化學老師在講臺上講解著離子鍵與共價鍵的區別。紀雲歇聽得雲裏霧裏，但這不妨礙他“活學活用”。他假裝低頭記筆記，實則用只有旁邊人能勉強聽到的音量，狀似無意地小聲嘀咕：“嘖，這離子鍵的強作用力……跟恒星靠引力束縛行星似的，逃不掉啊……” 聲音含混，介於自言自語和說給旁邊人聽之間。
江術和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江術和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書，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草稿紙上演算著什麽。他的手腕依舊懸空，字跡清雋有力。
紀雲歇心裏暗罵：這冰疙瘩，定力也太好了吧！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
紀雲歇在草稿紙上塗鴉著他的“星圖大作”——一個歪歪扭扭的北鬥七星，旁邊標著“BDQ”。畫得興起，手裏的自動鉛筆芯“啪”一聲斷了，細小的鉛芯碎屑和一小截斷掉的筆芯，在力的作用下，非常“巧合”地、極其輕微地越過了那條漆黑的三八線，落在了江術和攤開的英語書頁邊緣，靠近書脊的位置。
紀雲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動作，身體僵住，眼角的餘光緊張地觀察著江術和的反應。
江術和翻頁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新一頁時，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終於從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上移開，極其短暫地垂落，掃了一眼書頁邊緣那幾粒不起眼的鉛芯碎屑和一小截斷鉛。
沒有皺眉，沒有嫌惡的表情，甚至眼神都沒有任何波動。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左手——那只沒有按在腹部的手——用食指指尖極其精準地、輕輕地將那幾粒碎屑和斷鉛掃到了三八線紀雲歇的那一側。動作流暢、輕柔，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冷漠和徹底的劃清界限。仿佛在清理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微小垃圾。
做完這一切，他指尖甚至沒有在書頁上留下任何痕跡，便重新落回筆桿，繼續書寫。整個過程，快得不超過兩秒鐘，他甚至沒有擡眼看紀雲歇一下。
紀雲歇：“……”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混合著被徹底無視的憋屈湧上心頭。這比被罵一頓還難受！這冰疙瘩，簡直是把“莫挨老子”四個字刻進了骨子裏！他那點無聲的滲透，在對方絕對堅固的堡壘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徒勞。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這邊被“退貨”的鉛芯碎屑，煩躁地用橡皮胡亂擦掉，連同那張“星圖”也揉成了一團廢紙。
放學鈴聲如同救贖。紀雲歇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逃離了那個讓他倍感壓抑和挫敗的空間。他需要回家，需要一個人靜靜，需要舔舐一下今天被反覆打擊的自尊心。
彴約初夏的傍晚，空氣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紀雲歇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老舊二八大杠，穿行在狹窄的街道上。晚風吹拂著他剛染回不久的黑發，卻吹不散心頭的郁結。
江術和那句句誅心的毒舌，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裏回放：
“橫著走？就憑你？”
“一個上課睡覺畫烏龜、作業本比臉幹凈……”
“拽脫臼的‘助人為樂標兵’？”
還有那最後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你先學會站穩了，再想著讓別人‘橫著走’吧。”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這些居然都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而最社死的，莫過於在廁所門口，頂著一腦門劣質染發膏掉色後的灰黑水漬，被李穗宜撞個正著！他紀雲歇在雲城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還讓一個剛認識的女同學看了笑話！雖然李穗宜當時很禮貌地遞了紙巾，還一起走回了教室，但紀雲歇總覺得對方那雙沈靜的眼睛裏，藏著點看穿他窘迫的笑意。
“操！” 他低罵一聲，用力蹬了一下腳踏板，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回到家，外婆已經準備好了晚飯。外公照例問了幾句學校的情況，紀雲歇含糊地應付過去。他沒什麽胃口，草草扒了幾口飯，就鉆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煩躁。鏡子裏的少年，眉眼依舊張揚，但眼神裏卻多了幾分在雲城從未有過的迷茫和……自我懷疑。他用力搓洗著頭發，仿佛要把那份恥辱感也洗掉。腦海裏一會兒是江術和那張冷漠蒼白的臉，一會兒是李穗宜遞紙巾時那沈靜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張秋翰憨厚的“紀哥你保重”……
洗完澡，換上幹凈的T恤短褲，紀雲歇感覺稍微清爽了些，但心裏的憋悶感依然沈甸甸的。他把自己摔進床上，摸出手機。屏幕上的信號格可憐地閃爍著一格，微信圖標上掛著紅色的99+，全是顧一澄顧一澈的狂轟濫炸，但點開全是發送失敗的感嘆號。
“靠！這破網！” 紀雲歇氣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連個吐槽的地方都沒有！他煩躁地在床上滾了兩圈，最後認命地坐起來。不行，得催外婆快點裝寬帶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房間裏有些悶熱。紀雲歇推開連接小陽臺的玻璃門，一股帶著涼意的夜風瞬間湧入，帶著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氣，驅散了室內的燥熱。彴約初夏的夜晚，寧靜得能聽到遠處田野裏隱約的蟲鳴。
他走到陽臺上，手肘撐在有些斑駁的水泥護欄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涼風拂過濕漉漉的頭發，帶來一絲清醒。
擡頭望去，無垠的夜空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面綴滿了細碎璀璨的鉆石。沒有雲城那永遠彌漫的光汙染，彴約的星空純凈得令人心醉。銀河像一條朦朧的乳白色光帶，橫貫天際，清晰可見。大大小小的星辰閃爍著冷冽或溫暖的光芒，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可及。
紀雲歇被這壯麗的景象震撼了，心頭積壓的煩悶似乎也被這浩瀚的宇宙吸走了一些。他想起了自己房間窗邊那臺老古董望遠鏡。
轉身回屋，他從書桌抽屜深處翻出了自己帶來的寶貝——一臺便攜式的高倍小型天文望遠鏡。這是他在雲城時常用的裝備，雖然比不上家裏天文臺的專業設備，但性能遠超外公閣樓裏的老古董。
他小心地把望遠鏡架在陽臺護欄上，調整好角度，湊近目鏡。
視野瞬間被拉近。模糊的鏡片帶來的憋屈感消失了，這臺小型望遠鏡清晰地為他展現了彴約星空的魅力。木星像個明亮的小圓盤，周圍隱約能看到幾顆更小的光點——是它的伽利略衛星。
土星那標志性的光環雖然細小，但在高倍鏡下也能分辨出輪廓。銀河不再是朦朧的光帶，而是由無數密密麻麻、或明或暗的恒星組成的璀璨河流，深邃得仿佛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
紀雲歇屏住呼吸，慢慢移動著望遠鏡，貪婪地觀察著這片在雲城根本無法看到的純凈星空。煩躁的心情漸漸被一種久違的寧靜和探索的興奮取代。
正當他沈浸在對一個疏散星團的觀測中，小心翼翼地調整著焦距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旁邊，同一層的位置，似乎也有個人影站在陽臺上。
他下意識地將望遠鏡微微偏移，聚焦過去。
視野瞬間清晰。
對面陽臺的燈光很暗，只有屋內透出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一個清瘦的身影。
是江術和。
他穿著寬松的淺色家居服，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沒有像紀雲歇一樣架著望遠鏡，只是安靜地倚靠在陽臺的推拉門框邊，微微仰著頭，望著無垠的星空。
月光和星輝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柔和了白日裏那份冷硬的棱角，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他的神情是紀雲歇從未見過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那眼神，仿佛穿透了遙遠的距離，融入了那片浩瀚的星海，帶著一絲憂傷。
紀雲歇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望遠鏡的手都忘了動作。他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再次看到江術和，更沒想到會看到他這樣的一面。那個白天像刺猬一樣豎起尖刺、冷漠疏離的病秧子，此刻在星空下，竟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易碎的沈靜美感。
就在這時，倚著門框的江術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目光從星空收回，緩緩地、精準地轉向了紀雲歇望遠鏡的方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望遠鏡的鏡筒，兩人的視線在夜空中似乎有了短暫的交匯。
紀雲歇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放下了望遠鏡。
對面的陽臺上，江術和依舊站在那裏，目光似乎還停留在紀雲歇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
正當紀雲歇猶豫著是該假裝沒看見，還是該放下望遠鏡打個招呼時，對面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不大，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白天從未有過的……平靜？甚至有點懶洋洋的調侃？
“餵，紀雲歇？” 是江術和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靜謐的夜，“大晚上不睡覺，舉著個望遠鏡，偷看人呢？”
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話語內容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偷看？！他紀少爺是那種人嗎？！白天被懟，晚上還要被汙蔑？！
他立刻把手裏的望遠鏡放下，雙手撐在陽臺護欄上，身體微微前傾，對著對面陽臺的方向，用同樣不高但足夠讓對方聽清的音量，沒好氣地回應：
“什麽偷看！江術和，你少血口噴人！我在看星星！” 他強調著，語氣裏帶著被冤枉的憤懣，“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覺，站陽臺上裝深沈，嚇我一跳！還有，”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麽把柄，語氣帶上了一點發現新大陸的得意，“好巧啊江同學，原來你也住這個小區？還是……窗對窗的鄰居？這緣分，嘖嘖。”
對面沈默了幾秒。紀雲歇幾乎能想象出江術和那微微蹙眉、帶著點嫌棄的表情。
“無聊。” 江術和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但似乎少了白天那種鋒利的攻擊性，更像是一種淡淡的陳述，“看星星？” 他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也許是好奇的探詢？“你也喜歡看星星？”
“也？” 紀雲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難道他也喜歡？
“當然喜歡！” 紀雲歇的語調立刻高昂起來，帶著一種終於找到知音的興奮，也帶著他紀少爺慣有的、忍不住炫耀的毛病，“我跟你說，在雲城，我們家……”
他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尤其是涉及他真正喜歡且能顯擺的東西，那就如同洩洪一般。他完全忘了白天被懟得啞口言的教訓，也忘了對方是個病秧子加毒舌冰山的危險組合，開始滔滔不絕：
“我們家樓頂有個專門的小型天文臺！我爸給我弄的！裏面有一臺Meade LX200的施密特-卡塞格林望遠鏡，口徑12英寸，帶自動尋星和追蹤系統！看木星的大紅斑、土星的光環，那叫一個清楚！跟看紀錄片似的！還有一臺高靈敏度的CCD相機，專門用來拍深空天體！M42獵戶座大星雲，拍出來那色彩，嘖嘖，紅綠藍跟仙境一樣！還有……”
他越說越起勁，恨不得把家裏所有高端設備都羅列一遍，從赤道儀的精度說到目鏡的配置，語氣裏充滿了“你們鄉下人沒見過吧”的優越感，完全沈浸在自己“高端玩家”的世界裏，試圖用這些昂貴的“玩具”來碾壓對方可能存在的、在彴約用肉眼或者破望遠鏡看星星的“寒酸”愛好。
就在他唾沫橫飛地描述著家裏那臺冷凍CCD相機如何能拍到多麽暗弱的星系時，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低笑。
那笑聲很短促，像一片羽毛劃過夜空，卻成功地打斷了紀雲歇的炫耀。
紀雲歇的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江術和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白天未曾有過的、近乎悠遠的平靜，仿佛在吟誦，又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夜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星辰，落入紀雲歇的耳中：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他頓了頓，似乎在感受著夜風的流動，也似乎在讓這詩句的意境沈澱。
“在彴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你可以看到最亮的星星，” 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再次投向那璀璨的銀河，“也可以看到最暗的星星。”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紀雲歇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他楞住了。
最亮的星星？最暗的星星？
他炫耀的那些昂貴設備，似乎就是為了捕捉更亮、更清晰的星體影像。而江術和的話，卻指向了星空的另一個維度——純粹與包容。彴約這片沒有光汙染的純凈夜空，能容納下從最耀眼的恒星到最黯淡、幾乎被忽略的微光。這種感受，是他站在雲城自家設備精良的天文臺裏，透過冰冷的鏡片和電子屏幕，從未真正體會過的。
他剛想開口問點什麽，比如“你這話什麽意思？”或者“最暗的星星是什麽意思？”，甚至想追問對方到底用什麽看星星……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短促的咳嗽聲從對面陽臺傳來，打斷了紀雲歇即將出口的問話。
那咳嗽聲不大，卻帶著一種隱忍的痛苦，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紀雲歇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對面，又是這樣的咳嗽聲，他一天之內在兩個人身上聽到過。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江術和剛才還只是倚著門框的身影，此刻微微彎下了腰，一只手似乎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撐在了陽臺的欄桿上，肩膀因為咳嗽而輕輕顫抖著。那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脆弱。
咳嗽聲很快止住了。江術和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身體。他沒有再看紀雲歇這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地轉身，拉開了身後的推拉門。
暖黃色的室內燈光從門內傾瀉而出，勾勒出他單薄的身影輪廓。他沒有任何停留，徑直走進了屋內，順手輕輕帶上了陽臺的門。
哢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陽臺上，只剩下紀雲歇一個人，和他架在護欄上的小型望遠鏡，以及滿天的繁星。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紀雲歇呆呆地站在原地，撐著護欄的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江術和最後那句關於“最亮與最暗的星星”的話語，還在他腦海裏回響，混合著那壓抑的咳嗽聲，形成一種覆雜難言的沖擊。
炫耀被打斷的尷尬，被詩句意境觸動的茫然，對江術和身體狀況的擔憂，以及對方再次毫不留情轉身離開的疏離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他擡頭，望著彴約這純凈得不像話的璀璨星空。銀河無聲流淌，無數的星辰或明或暗，安靜地閃爍著。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最亮的星星……最暗的星星……
紀雲歇第一次發現，原來不用那些昂貴的設備，僅僅是擡頭仰望這片未被汙染的夜空，也能感受到一種直達心底的震撼和……渺小感。
“算了……” 他低聲自語，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釋然，“明天……明天去學校再問吧。”
他收回撐在護欄上的手，卻沒有立刻收起望遠鏡。他再次湊近目鏡，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執著於尋找那些明亮耀眼的星體，而是開始嘗試著，在這片深邃的幕布上，去分辨那些更黯淡、更不起眼的微弱光點。
彴約的夜，深沈而寧靜。陽臺上的少年，第一次安靜地、真正地，融入了這片星垂平野闊的浩瀚之中。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杜甫《旅夜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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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紀雲歇和李穗宜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紀雲歇臉上的水漬已經擦幹，額前那縷因為劣質染發膏掉色而顯出的可疑灰黑也消失不見，恢覆了剛染回來時的純黑。只是那黑發下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殘留著幾分在廁所冷水沖刷後也未能完全褪去的羞憤和憋屈。他刻意板著臉，試圖找回一點“紀少”的威嚴，但眼神裏那點未散盡的狼狽和看到江術和背影時下意識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實狀態。
跟在他身後的李穗宜則顯得安靜許多。她腳步很輕，臉色依舊是那種不太健康的瓷白，在明亮的教室裏顯得尤為明顯。她微微低著頭，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沈靜和淡淡的倦意。她沒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走到萬谷盈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擔憂地看著江術和方向的萬谷盈猛地回頭，看到是李穗宜，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充滿急切：“穗宜！你剛才去哪了？臉色怎麽這麽差？藥呢？帶了嗎？有沒有不舒服？”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李穗宜對她安撫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微風吹散了萬谷盈眉間的焦慮。“沒事，盈盈，就是有點悶，出去透了口氣。藥在呢，放心。”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氣音，但很柔和。她從校服口袋裏拿出那個小小的、包裝精致的藥瓶，在萬谷盈眼前晃了晃，證明自己沒說謊。
萬谷盈這才松了口氣，緊緊握著李穗宜的手，小聲叮囑：“不舒服一定要說！千萬別硬撐！知道嗎？”
“嗯，知道啦。” 李穗宜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後排，在紀雲歇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對萬谷盈說：“快上課了，我先回座位了。”
紀雲歇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拉過旁邊的張秋翰就問：“什麽情況，班長和新同學關系很好嗎？”
張秋翰突然被這麽一拽還差點沒站穩，穩住身體後才說到：“紀哥，李同學不是新同學，她一直都是這個班的，她和班長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關系當然好。”
張秋翰解釋完拔開紀雲歇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嘴裏還催促著老師要來了讓他趕緊回位置上上課。
紀雲歇把張秋翰拽回來按在座位上，腦子裏還在消化剛才的信息——李穗宜不是新同學，她和萬谷盈是發小。
“難怪……” 紀雲歇嘟囔了一句，目光下意識地又瞟向前面。萬谷盈正小心翼翼地幫李穗宜把散落在桌上的書本整理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李穗宜則安靜地坐著，臉色依舊蒼白，只是對著萬谷盈時，那沈靜的眉眼間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依賴和暖意。
紀雲歇看著，心裏那點因為江術和而郁結的憋悶，被這無聲的溫情沖淡了些許，甚至隱隱生出一絲羨慕。這種毫無保留的關切，在他被寵溺包圍的雲城生活裏，似乎也未曾如此純粹過。
化學老師夾著教案走了進來，教室裏瞬間安靜不少。紀雲歇收回目光，坐正了身體——表面上是準備聽課，心思卻全在右手邊那座沈默的冰山上。
江術和維持著他亙古不變的姿勢：背脊挺直，微垂著頭，專註地看著攤開的化學課本。陽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按在腹部的手指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薄唇緊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透著一股無聲的忍耐和徹底的疏離。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包括旁邊的自己，都與他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冰墻。
紀雲歇盯著他，他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藝術化”的“騷擾”。
化學老師在講臺上講解著離子鍵與共價鍵的區別。紀雲歇聽得雲裏霧裏，但這不妨礙他“活學活用”。他假裝低頭記筆記，實則用只有旁邊人能勉強聽到的音量，狀似無意地小聲嘀咕：“嘖，這離子鍵的強作用力……跟恒星靠引力束縛行星似的，逃不掉啊……” 聲音含混，介於自言自語和說給旁邊人聽之間。
江術和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江術和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書，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草稿紙上演算著什麽。他的手腕依舊懸空，字跡清雋有力。
紀雲歇心裏暗罵：這冰疙瘩，定力也太好了吧！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
紀雲歇在草稿紙上塗鴉著他的“星圖大作”——一個歪歪扭扭的北鬥七星，旁邊標著“BDQ”。畫得興起，手裏的自動鉛筆芯“啪”一聲斷了，細小的鉛芯碎屑和一小截斷掉的筆芯，在力的作用下，非常“巧合”地、極其輕微地越過了那條漆黑的三八線，落在了江術和攤開的英語書頁邊緣，靠近書脊的位置。
紀雲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動作，身體僵住，眼角的餘光緊張地觀察著江術和的反應。
江術和翻頁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新一頁時，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終於從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上移開，極其短暫地垂落，掃了一眼書頁邊緣那幾粒不起眼的鉛芯碎屑和一小截斷鉛。
沒有皺眉，沒有嫌惡的表情，甚至眼神都沒有任何波動。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左手——那只沒有按在腹部的手——用食指指尖極其精準地、輕輕地將那幾粒碎屑和斷鉛掃到了三八線紀雲歇的那一側。動作流暢、輕柔，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冷漠和徹底的劃清界限。仿佛在清理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微小垃圾。
做完這一切，他指尖甚至沒有在書頁上留下任何痕跡，便重新落回筆桿，繼續書寫。整個過程，快得不超過兩秒鐘，他甚至沒有擡眼看紀雲歇一下。
紀雲歇：“……”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混合著被徹底無視的憋屈湧上心頭。這比被罵一頓還難受！這冰疙瘩，簡直是把“莫挨老子”四個字刻進了骨子裏！他那點無聲的滲透，在對方絕對堅固的堡壘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徒勞。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這邊被“退貨”的鉛芯碎屑，煩躁地用橡皮胡亂擦掉，連同那張“星圖”也揉成了一團廢紙。
放學鈴聲如同救贖。紀雲歇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逃離了那個讓他倍感壓抑和挫敗的空間。他需要回家，需要一個人靜靜，需要舔舐一下今天被反覆打擊的自尊心。
彴約初夏的傍晚，空氣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紀雲歇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老舊二八大杠，穿行在狹窄的街道上。晚風吹拂著他剛染回不久的黑發，卻吹不散心頭的郁結。
江術和那句句誅心的毒舌，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裏回放：
“橫著走？就憑你？”
“一個上課睡覺畫烏龜、作業本比臉幹凈……”
“拽脫臼的‘助人為樂標兵’？”
還有那最後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你先學會站穩了，再想著讓別人‘橫著走’吧。”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這些居然都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而最社死的，莫過於在廁所門口，頂著一腦門劣質染發膏掉色後的灰黑水漬，被李穗宜撞個正著！他紀雲歇在雲城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還讓一個剛認識的女同學看了笑話！雖然李穗宜當時很禮貌地遞了紙巾，還一起走回了教室，但紀雲歇總覺得對方那雙沈靜的眼睛裏，藏著點看穿他窘迫的笑意。
“操！” 他低罵一聲，用力蹬了一下腳踏板，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回到家，外婆已經準備好了晚飯。外公照例問了幾句學校的情況，紀雲歇含糊地應付過去。他沒什麽胃口，草草扒了幾口飯，就鉆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煩躁。鏡子裏的少年，眉眼依舊張揚，但眼神裏卻多了幾分在雲城從未有過的迷茫和……自我懷疑。他用力搓洗著頭發，仿佛要把那份恥辱感也洗掉。腦海裏一會兒是江術和那張冷漠蒼白的臉，一會兒是李穗宜遞紙巾時那沈靜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張秋翰憨厚的“紀哥你保重”……
洗完澡，換上幹凈的T恤短褲，紀雲歇感覺稍微清爽了些，但心裏的憋悶感依然沈甸甸的。他把自己摔進床上，摸出手機。屏幕上的信號格可憐地閃爍著一格，微信圖標上掛著紅色的99+，全是顧一澄顧一澈的狂轟濫炸，但點開全是發送失敗的感嘆號。
“靠！這破網！” 紀雲歇氣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連個吐槽的地方都沒有！他煩躁地在床上滾了兩圈，最後認命地坐起來。不行，得催外婆快點裝寬帶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房間裏有些悶熱。紀雲歇推開連接小陽臺的玻璃門，一股帶著涼意的夜風瞬間湧入，帶著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氣，驅散了室內的燥熱。彴約初夏的夜晚，寧靜得能聽到遠處田野裏隱約的蟲鳴。
他走到陽臺上，手肘撐在有些斑駁的水泥護欄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涼風拂過濕漉漉的頭發，帶來一絲清醒。
擡頭望去，無垠的夜空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面綴滿了細碎璀璨的鉆石。沒有雲城那永遠彌漫的光汙染，彴約的星空純凈得令人心醉。銀河像一條朦朧的乳白色光帶，橫貫天際，清晰可見。大大小小的星辰閃爍著冷冽或溫暖的光芒，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可及。
紀雲歇被這壯麗的景象震撼了，心頭積壓的煩悶似乎也被這浩瀚的宇宙吸走了一些。他想起了自己房間窗邊那臺老古董望遠鏡。
轉身回屋，他從書桌抽屜深處翻出了自己帶來的寶貝——一臺便攜式的高倍小型天文望遠鏡。這是他在雲城時常用的裝備，雖然比不上家裏天文臺的專業設備，但性能遠超外公閣樓裏的老古董。
他小心地把望遠鏡架在陽臺護欄上，調整好角度，湊近目鏡。
視野瞬間被拉近。模糊的鏡片帶來的憋屈感消失了，這臺小型望遠鏡清晰地為他展現了彴約星空的魅力。木星像個明亮的小圓盤，周圍隱約能看到幾顆更小的光點——是它的伽利略衛星。
土星那標志性的光環雖然細小，但在高倍鏡下也能分辨出輪廓。銀河不再是朦朧的光帶，而是由無數密密麻麻、或明或暗的恒星組成的璀璨河流，深邃得仿佛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
紀雲歇屏住呼吸，慢慢移動著望遠鏡，貪婪地觀察著這片在雲城根本無法看到的純凈星空。煩躁的心情漸漸被一種久違的寧靜和探索的興奮取代。
正當他沈浸在對一個疏散星團的觀測中，小心翼翼地調整著焦距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旁邊，同一層的位置，似乎也有個人影站在陽臺上。
他下意識地將望遠鏡微微偏移，聚焦過去。
視野瞬間清晰。
對面陽臺的燈光很暗，只有屋內透出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一個清瘦的身影。
是江術和。
他穿著寬松的淺色家居服，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沒有像紀雲歇一樣架著望遠鏡，只是安靜地倚靠在陽臺的推拉門框邊，微微仰著頭，望著無垠的星空。
月光和星輝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柔和了白日裏那份冷硬的棱角，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他的神情是紀雲歇從未見過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那眼神，仿佛穿透了遙遠的距離，融入了那片浩瀚的星海，帶著一絲憂傷。
紀雲歇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望遠鏡的手都忘了動作。他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再次看到江術和，更沒想到會看到他這樣的一面。那個白天像刺猬一樣豎起尖刺、冷漠疏離的病秧子，此刻在星空下，竟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易碎的沈靜美感。
就在這時，倚著門框的江術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目光從星空收回，緩緩地、精準地轉向了紀雲歇望遠鏡的方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望遠鏡的鏡筒，兩人的視線在夜空中似乎有了短暫的交匯。
紀雲歇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放下了望遠鏡。
對面的陽臺上，江術和依舊站在那裏，目光似乎還停留在紀雲歇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
正當紀雲歇猶豫著是該假裝沒看見，還是該放下望遠鏡打個招呼時，對面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不大，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白天從未有過的……平靜？甚至有點懶洋洋的調侃？
“餵，紀雲歇？” 是江術和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靜謐的夜，“大晚上不睡覺，舉著個望遠鏡，偷看人呢？”
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話語內容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偷看？！他紀少爺是那種人嗎？！白天被懟，晚上還要被汙蔑？！
他立刻把手裏的望遠鏡放下，雙手撐在陽臺護欄上，身體微微前傾，對著對面陽臺的方向，用同樣不高但足夠讓對方聽清的音量，沒好氣地回應：
“什麽偷看！江術和，你少血口噴人！我在看星星！” 他強調著，語氣裏帶著被冤枉的憤懣，“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覺，站陽臺上裝深沈，嚇我一跳！還有，”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麽把柄，語氣帶上了一點發現新大陸的得意，“好巧啊江同學，原來你也住這個小區？還是……窗對窗的鄰居？這緣分，嘖嘖。”
對面沈默了幾秒。紀雲歇幾乎能想象出江術和那微微蹙眉、帶著點嫌棄的表情。
“無聊。” 江術和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但似乎少了白天那種鋒利的攻擊性，更像是一種淡淡的陳述，“看星星？” 他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也許是好奇的探詢？“你也喜歡看星星？”
“也？” 紀雲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難道他也喜歡？
“當然喜歡！” 紀雲歇的語調立刻高昂起來，帶著一種終於找到知音的興奮，也帶著他紀少爺慣有的、忍不住炫耀的毛病，“我跟你說，在雲城，我們家……”
他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尤其是涉及他真正喜歡且能顯擺的東西，那就如同洩洪一般。他完全忘了白天被懟得啞口言的教訓，也忘了對方是個病秧子加毒舌冰山的危險組合，開始滔滔不絕：
“我們家樓頂有個專門的小型天文臺！我爸給我弄的！裏面有一臺Meade LX200的施密特-卡塞格林望遠鏡，口徑12英寸，帶自動尋星和追蹤系統！看木星的大紅斑、土星的光環，那叫一個清楚！跟看紀錄片似的！還有一臺高靈敏度的CCD相機，專門用來拍深空天體！M42獵戶座大星雲，拍出來那色彩，嘖嘖，紅綠藍跟仙境一樣！還有……”
他越說越起勁，恨不得把家裏所有高端設備都羅列一遍，從赤道儀的精度說到目鏡的配置，語氣裏充滿了“你們鄉下人沒見過吧”的優越感，完全沈浸在自己“高端玩家”的世界裏，試圖用這些昂貴的“玩具”來碾壓對方可能存在的、在彴約用肉眼或者破望遠鏡看星星的“寒酸”愛好。
就在他唾沫橫飛地描述著家裏那臺冷凍CCD相機如何能拍到多麽暗弱的星系時，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低笑。
那笑聲很短促，像一片羽毛劃過夜空，卻成功地打斷了紀雲歇的炫耀。
紀雲歇的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江術和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白天未曾有過的、近乎悠遠的平靜，仿佛在吟誦，又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夜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星辰，落入紀雲歇的耳中：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他頓了頓，似乎在感受著夜風的流動，也似乎在讓這詩句的意境沈澱。
“在彴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你可以看到最亮的星星，” 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再次投向那璀璨的銀河，“也可以看到最暗的星星。”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紀雲歇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他楞住了。
最亮的星星？最暗的星星？
他炫耀的那些昂貴設備，似乎就是為了捕捉更亮、更清晰的星體影像。而江術和的話，卻指向了星空的另一個維度——純粹與包容。彴約這片沒有光汙染的純凈夜空，能容納下從最耀眼的恒星到最黯淡、幾乎被忽略的微光。這種感受，是他站在雲城自家設備精良的天文臺裏，透過冰冷的鏡片和電子屏幕，從未真正體會過的。
他剛想開口問點什麽，比如“你這話什麽意思？”或者“最暗的星星是什麽意思？”，甚至想追問對方到底用什麽看星星……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短促的咳嗽聲從對面陽臺傳來，打斷了紀雲歇即將出口的問話。
那咳嗽聲不大，卻帶著一種隱忍的痛苦，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紀雲歇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對面，又是這樣的咳嗽聲，他一天之內在兩個人身上聽到過。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江術和剛才還只是倚著門框的身影，此刻微微彎下了腰，一只手似乎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撐在了陽臺的欄桿上，肩膀因為咳嗽而輕輕顫抖著。那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脆弱。
咳嗽聲很快止住了。江術和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身體。他沒有再看紀雲歇這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地轉身，拉開了身後的推拉門。
暖黃色的室內燈光從門內傾瀉而出，勾勒出他單薄的身影輪廓。他沒有任何停留，徑直走進了屋內，順手輕輕帶上了陽臺的門。
哢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陽臺上，只剩下紀雲歇一個人，和他架在護欄上的小型望遠鏡，以及滿天的繁星。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紀雲歇呆呆地站在原地，撐著護欄的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江術和最後那句關於“最亮與最暗的星星”的話語，還在他腦海裏回響，混合著那壓抑的咳嗽聲，形成一種覆雜難言的沖擊。
炫耀被打斷的尷尬，被詩句意境觸動的茫然，對江術和身體狀況的擔憂，以及對方再次毫不留情轉身離開的疏離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他擡頭，望著彴約這純凈得不像話的璀璨星空。銀河無聲流淌，無數的星辰或明或暗，安靜地閃爍著。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最亮的星星……最暗的星星……
紀雲歇第一次發現，原來不用那些昂貴的設備，僅僅是擡頭仰望這片未被汙染的夜空，也能感受到一種直達心底的震撼和……渺小感。
“算了……” 他低聲自語，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釋然，“明天……明天去學校再問吧。”
他收回撐在護欄上的手，卻沒有立刻收起望遠鏡。他再次湊近目鏡，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執著於尋找那些明亮耀眼的星體，而是開始嘗試著，在這片深邃的幕布上，去分辨那些更黯淡、更不起眼的微弱光點。
彴約的夜，深沈而寧靜。陽臺上的少年，第一次安靜地、真正地，融入了這片星垂平野闊的浩瀚之中。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杜甫《旅夜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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